Nov 05

19:以及……

 一雙訪客在推開被雨霧溼氣抹成一片白的首都「曙光城」TLS總會大樓雙扇玻璃大門時,似乎心情愉快,跟外頭嘩啦嘩啦下個不停,把曙光城的街道變成一片傘海的陰雨天氣完全南轅北轍。

 大廳裡也有人在等,訪客帶著滿意的目光打量那個穿著青綠色夾克搭深藍色布面長褲,將黑色髮剪得短短,早就綻開笑容在那裡等待他們的青年,見面禮是一個對準面門直揮過去的拳頭。

 「夕里先生,您對我好像很不滿喔!」

 「理由要不要我說給你聽?」

 「……我已經親自跟他本人道過歉了。」

 「這還差不多!」

 艾斯接下夕里的拳頭,扮個鬼臉,夕里則報以裝模作樣的凶惡表情。現場還有人旁觀,在白色襯衫與灰色長褲外頭罩著靛色長外套、脖子上圍著海藍色圍巾,年約三十看起來卻還是有些稚氣感的青年男性有些尷尬地笑一笑,阻止了兩人小小的鬥口。

 「好了啦,在人家大廳裡打鬧好難看。」

 「魏士,你少在那裡扮和事老,誰不知道你罵得比我還兇?」

 「咦,真的嗎?」

 魏士的反應是搔搔蜂蜜色的短髮,表情看來更尷尬了。

 夕里收回拳頭,嘿嘿笑了一聲:「算你聰明,知道要親自出來迎接委託人。」

 「他說的。」

 「喔,那他比你更聰明。」

 「這是除了他本人以外眾所皆知的事實。」

 看艾斯講得一本正經,夕里跟魏士都捧腹大笑。

 「他在哪裡?」

 「請這邊走。」

 艾斯領著魏士跟夕里穿過總會大廳,步向位於角落的餐廳,也是在位於角落的座位上,夕里當初就是在這裡丟下的委託。迪兒跟蘭瑟也在場,他們兩人圍著洛,正在翻閱電子纖維紙。

 「哈囉,又見面了。」

 夕里也不等人招呼,逕自滑進四人座位的空位,魏士跟著他坐下,艾斯挑的是洛身邊的空位,迪兒跟蘭瑟從鄰桌搬了椅子過來。

 「來,結果呢?」

 「您見到的是這個人。」

 蘭瑟翻出其中一張電子纖維紙,是洛從國民檔案資料庫中找到的照片,也有姓名跟年齡。夕里拿起它,漠然打量著照片上那個頂著純白色頭髮、睜著赤色大眼睛的少年。

 「您的懷疑沒錯,近三、四個月來在不夜城發生的零零星星幾件小案件,跟這個人都有關係,不過他並不是真正的犯罪者,他所做的事情都在惡作劇心態的範圍內,會駭進別人的PDA或是商店的資料庫,把他找到的東西隨便丟到網路上去。」

 「那後來那兩件案子呢?」

 夕里拿出PDA,叫出新聞訊息,把不夜城近期最大的兩條新聞:第二轉運站的爆破與槍擊事件,及飯店搶劫破壞事件攤開在眾人面前。蘭瑟與迪兒不約而同地望了洛一眼,由學長出面解釋:「這兩件案子的性質跟其他幾件類似,不過有人見到他出現在現場,搶劫破壞案發生的時候我們都在,也有報請不夜城市警官隊處理。」

 魏士點了點頭。

 「由於夕里這件委託下得別有居心,目的也達到了,因此我想,在這裡打住應該就可以了。艾斯先生,你後來呢?」

 「因為曠職半年的關係,吃了兩支大過。」

 「你活該!」

 「不過後來搶劫事件發生的時候,學長有趕來支援我們,協助逮捕嫌犯,所以准他復職,附加兩支大功,」迪兒嘻嘻一笑:「正好抵銷。」

 夕里似乎很不滿地嘖了一聲。

 魏士說想跟艾斯單獨聊聊,結案就由洛帶迪兒跟蘭瑟隨同夕里去見小梅聯絡官,熱鬧的餐廳角落一下子只剩下兩個隔桌對面而坐的青年。

 「這件事我是聽夕里說的,而且是在他先來提出委託之後。」

 「他剛剛才說您罵得比他更兇。」

 「其實我也沒什麼資格說三道四。」魏士微笑著搖搖頭:「不過,我要跟您說,看到您回來,我真的滿高興的。夕里說他來送委託時見到洛,他瘦得跟什麼似的,而且沒精打采。所以您要原諒他,他只是想藉機發洩一下。」

 「沒關係。不過,雖然這樣說您跟夕里先生應該都會不高興,但我其實不後悔。這半年我沒有白費。」

 魏士的海藍色眼睛以審視的目光打量了艾斯一下,彷彿在測度他這話的可信度。停頓幾秒之後,他點了點頭。

 「有些事情應該不是我們可以太深入探究的,所以我就不多過問了,我也相信你這句話是實話。不過,艾斯先生。」

 「是?」

 「我想你也注意到了,洛跟夕里在某些地方很相似,夕里老是不覺得他有資格跟我站在一塊,我覺得洛也有這種傾向。」

 艾斯望望魏士,他曉得這話是事實,兩年半以前他們認識的時候,夕里被捲入殺人搶劫案,明明手上握有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卻只因為那樣會暴露他跟魏士的關係、會損及魏士的名聲,就打死都不肯抗辯,讓當時接手辦理委託的洛跟他自己頭痛得半死;對照洛那個凡事都把自己放在最後的性格,艾斯實在不得不同意魏士的論點。

 魏士看艾斯點頭同意,又把話頭接下去:「所以,這是我站在同樣立場提出的建言,你聽聽看──請務必抓牢他,不要讓他亂跑,或者替自己招來什麼不必要的問題。我是不覺得洛會跟夕里一樣四處闖禍,不過也許他招來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總而言之,當個男人就是這樣,保護他們是我們的責任。」

 艾斯微笑著應了一聲,只覺得左耳上象徵《定錨》的藍色耳飾似乎也在應和著這句話。

 送走魏士與夕里之後,伊風和悌思正好辦完另外一件案子回來,大夥再度霸佔餐廳角落裡的座位。

 蘭瑟跟學長辦完結案之後又單獨去了一趟醫務室,因此是最晚加入的,迪兒替搭檔留了位置,悌思一見到他走近就開口發問:「朵倫哪兒去了?」

 「跟日豔在醫務室做健康檢查。」

 「什麼?!」

 伊風跟悌思顯然沒有聽說這個消息,兩個人同時露出震驚的表情。

 迪兒聳聳肩:「我倒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我還以為他申請加入技術部門?我聽說技術部要特別為他成立一個專門的組耶!」

 悌思很識相地沒有提技術部要替日豔成立的組準備專門研究什麼東西,也沒有人真的講出來。大家心照不宣。

 「他申請加入技術部的同時,還要求在醫務室工作,當我跟朵倫,還有──」蘭瑟講到一半,望望對桌:「洛學長跟艾斯學長的專屬醫官。」

 伊風的黑眼睛在蘭瑟、艾斯跟洛臉上各停頓一秒,皺起鼻子:「為什麼我覺得有居心不良的味道?」

 「但其實我不反對。」艾斯一面說一面瞄了洛一眼:「最起碼在知識跟技術方面我可以保證絕無問題。與其把洛交給別人醫護,我還寧願是他。」

 「…………伊風學長,我有種想把這人拖出去打的衝動。」

 「有這種衝動的人不是只有你,迪兒。」

 四隻眼睛的目光跟四把刀一樣飛過來,艾斯半是玩鬧性質地往洛背後縮,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他面前的PDA上面,剛才大夥打鬧成一團,洛一句話也沒說,逕自坐在一旁讀新聞訊息,艾斯看見最新的一條,面色頓時變成鐵青。

 這絕對不是鬧著玩的。迪兒跟蘭瑟也歛起笑容,紛紛把頭湊過去看。

 不夜城第四看守所日前押送一名精神錯亂的十五歲病患至青少年療養中心途中發生意外,押送中的病患乘隙逃脫,目前下落不明。負責押送的警官隊及醫護人員證實,意外發生時,押送車曾有短暫時間失控,且病患極度不穩定,時哭時笑,原本醫護人員在出發前曾為他注射鎮靜劑,但可能因為受到意外發生時的震動及爆炸刺激而提早恢復意識,攻擊押送人員後逃出運送車。不夜城市警官隊已派出搜索小組尋找該名少年。

 艾斯看見白髮少年的臉映照在新聞訊息上,下意識地低聲唸了一句「慕寧」。

 蘭瑟跟迪兒也是一樣驚訝。

 「他逃出去了?!」

 「怎麼辦到的?」

 洛只是望著『押送車曾有短暫時間失控』的字樣,沒有說話,艾斯望著他搭檔蒼白的側臉:「你覺得呢?」

 洛搖搖頭:「其他的暫且不提,我想這不是單純的意外。這是回收。」

 艾斯也同意他的想法,他想到的是即使秦金與六組對慕寧抱怨連連,卻還是不忍捨棄他。至於動機是什麼,他不想猜。他倒也不是憐惜慕寧,但看到這個消息時還是覺得胸口一緊。

 那個孩子其實很寂寞。

 身邊都是大人。

 沒有了艾斯,也沒了日豔,他在那個地方,就一個同伴也沒有了……

 洛一定是注意到艾斯的面色不好看,因為他猶豫了一秒之後,伸手撫摸艾斯的黑髮。艾斯一把將搭檔拉近身邊,緊緊抱了他一下。

 「……放心。我沒事。」

 其他四人面面相覷,顯然是覺得現場氣氛實在太尷尬,蘭瑟清清喉嚨,悌思提議點東西來喝。

 「伊風學長,你有什麼推薦的飲料?」

 「嗯?」伊風搔搔頭:「應該是檸檬茶吧,但要看今天負責茶的人是誰。若是新手的話,最好不要期待太多。」

 「我說真的,喝過洛學長泡的綠茶以後,其他的我都喝不太下去。」

 洛聞言有些不好意思,艾斯噗一聲笑了出來:「喔,他強的可不只是茶,你吃過他煮的東西以後,就不會想下來餐廳吃飯了。」

 「艾斯!」

 迪兒跟蘭瑟的反應比剛剛還強:「什麼!學長會做菜嗎!為什麼我們不知道!」

 「你們不知道?」

 艾斯的翡翠色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真心被嚇著的模樣:「你們跟了他半年了吧,怎麼連他做的菜都沒吃過,真是損失!」

 「……………………迪兒!」伊風從座位上站起來:「我確定了!這人欠打!」

 「同意!」

 迪兒跟著站起來,悌思也有樣學樣,她一面嚷著「我也要參加!」一面捲起衣袖,一派蓄勢待發的模樣。

 「等等,學長,你們這是……」

 「洛,不要幫他講話,他害你半年來辛苦得跟什麼似的,我們還沒有跟他算帳!」

 伊風拿出跟他的綽號「大野狼」非常相配的氣勢,對艾斯招招手。

 「不過在洛面前做這件事對他太不體貼,我們到……對了,到體能訓練室去好了,那裡還有隔音,應該不算太壞。來吧,不要想逃。」

 「但是……」

 洛還想說什麼,艾斯把他按回椅子裡。

 「沒關係,應該的。」

 他帶著壯烈成仁的姿態跟著其他人出去,唯一沒有參加的蘭瑟則走到櫃台,拿了一個銀色的小急救箱回來放到洛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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