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29

18:答案

 窗戶沒有設定遮光模式,不夜城萬家燈火的華麗夜景透穿而入,混合著檯燈米黃色的柔和光芒,在牆上投下細而長的剪影。洛蜷縮在起居間的長椅子上,將手上的紙本書翻過一頁,目光隨著指尖滑過鉛印的文字。搖曳的黑影罩在他頭上,抬起視線,遇上的是綠眼睛柔和的目光。

  「你回來啦。其他人呢?」

  「都去醫院了。大家說我處心積慮地只想把閒雜人等通通趕走。」

  迪兒跟伊風身上的傷並非只靠一個急救箱就能處理得當的,雖然他們百般的不情願,但也只能堅持到看日豔替洛簡單檢查完畢為止,接著就通通被塞進車子送到醫院去。艾斯的提議是讓蘭瑟跟悌思陪迪兒與伊風在醫院過一晚,等到治療完畢再回來,而且還很明顯地暗示日豔最好跟著一起去,想當然耳,不被學長跟學弟妹大肆嘲笑一番才奇怪。

 「難道不是嗎?」

 艾斯聳聳肩,扮個鬼臉:「當然是,所以我才沒辦法反駁。」

 洛微微一笑:「以一對五,勝算實在太小了,所以你只有容忍他們的份。辛苦你了,我給你弄點東西。」

 他說著放下書,站起身走向房間角落的熱水壺。艾斯望著他的動作,想起洛在泡茶方面頗有心得,他們還搭檔工作的時候,在宿舍裡總常備著一壺紅茶或是綠茶,口味則看宿舍裡有些什麼材料,通常是檸檬,季節到時會有椰子,也用過柳橙或是蘋果,有時他心血來潮還會打上好幾種不同的水果下去,或者乾脆做花草茶。

 這副光景──也是半年,沒見過了……

  他還呆楞在原地想得出神,一陣輕微的、但不太尋常的聲響引起了他的注意,轉頭去看,洛弄掉了一個杯子。杯子本身只是掉在地毯上,並沒有破,但洛卻凝立於原地,楞楞地望著它翻倒在地上。

  艾斯兩個大步就走到他身邊,將杯子撿起來放回架上,再拿走他手上的茶壺。洛在發抖,渾身上下抖個不停。

  「怎麼了?」

  艾斯有點緊張。經過初步檢查之後,日豔的推斷是,那七萬二千筆病毒攻擊達到了使《潛流》一號癱瘓的目的,至於後來洛身上張開的黑色防火牆,因為日豔自己也沒有見過前例,因此他只能推測,那是在大量病毒攻擊之下所引發的反動作用。以結果論,雖然是很冒險的舉動,但《定錨》發揮了它該有的功能,協助洛恢復意識,算是度過了危險期。日豔認為還要再觀察,最好也幫植在洛腦子裡的機械體掃瞄一下,必要的時候得清理病毒,在那之前,情緒不安定或者身體不適應該難免,但只要他能保持意識的自主,那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因此在跟去醫院之前特別交代艾斯要小心照顧他。想到這裡,艾斯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那隻手也在抖。他低頭窺探洛的表情,迎上的是一張充滿不安跟恐懼的臉。

 「洛?怎麼了,你不舒服嗎?」

 「我也……不知道……但是,就是……」

 他只能猜,看洛的模樣,應該是很害怕,而且是在別人面前還強力壓抑著,只有獨處時才爆發出來的畏懼感。至於他究竟在害怕什麼,艾斯覺得此刻的洛自己應該說不出來,他只能用猜的。

  「洛。」

  暖色調的大眼睛抬了起來,只一秒又別開視線。艾斯扳過他的頭,強迫他正視自己的眼睛。

  「我鑽到你腦袋裡去跟你說話,還拿把槍抵著你的頭,而你仍然無法相信我在這裡嗎?」

  「……我不知道。當我閉上眼睛,看見的都是實際存在但卻虛幻的東西,離開了網路、沒有憑藉終端機呈現時,就不存在的東西。你真的在這裡嗎?會不會我一轉頭就再也看不見?我要怎麼知道我看見的東西是真實存在的?或者只是夢?但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作夢,久到忘了什麼叫做作夢……」

 「你不是!」 

 他看見洛再度下意識地別開視線,半是強迫性地抓住洛的肩膀,想讓他轉回來,一聲低而短促的呻吟攫走了他的注意力。從洛扭曲了一秒鐘左右的臉孔判斷,那聲低吟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因為他沒有控制力氣的緣故,而是有別的,有更明顯的原因存在。 

 「你怎麼了?哪裡痛?」

  他一放鬆抓握的手,洛立刻反射性地按住左肩。

  這個動作令艾斯咒罵了一聲,猛然想起就在彷彿已過了很久的不到二十四小時以前,基地的外部工作人員在第二轉運站五樓蒐集樣本的現場遇到洛時,為了把他帶回去,連著對他開了三槍,而且最後一槍有打中。他還記得看到鮮血飛濺於地面上時那血氣上衝的感覺,是對於竟然有人敢出手傷害洛所感到的極端憤怒。

 「讓我看看。」

  他曉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懇求的成分高過於命令,洛並沒有露出拒絕的樣子,就由著艾斯將他抱到腿上,拉開身上寬鬆深灰色針織衫的領口,看纏繞在肩臂,劃過胸前,對照洛原已蒼白的膚色更加顯眼的繃帶。

 他的掌心溫柔地、充滿憐惜地撫摸著繃帶,洛微微一笑:「迪兒跟蘭瑟好生氣,他們說你在場竟然還讓人打我。」 

 「他們罵得對,我當時反應實在太慢了。幫你包紮的人沒有給你止痛藥嗎?」 

 洛搖搖頭:「有,可是,你知道,沒有用。」

  他看艾斯有些不高興,換上苦笑,略略傾身靠向他的肩:「沒關係的。沒有很嚴重。」

  「誰說不嚴重。」

 「是真的。跟你相比的話……」

  「我?」

  「是的,你。」

  艾斯還有些摸不著頭腦,還在疑惑著若要論吃苦頭,是要怎樣跟被打了一槍流好多血又吃了七萬多隻病毒再附帶被打一頓的洛相比較,卻注意到坐在自己懷抱裡的洛雖然臉是朝著自己的方向,但他的目光不是正面對著自己而是落在側邊,心想他一定在注視耳朵。果不其然,猶豫幾秒之後,洛緩緩抬起手,跟方才一樣,輕輕梳過他剪掉之後重新長出來的黑髮,滑過面頰,很自然地又停在左耳際。艾斯注意到他的動作,稍微偏過頭,湊向他的掌心。

  「你說的是這個?」

  洛點點頭,從他微微顫抖的手,以及低垂的眼睫,艾斯猜得出他很難過。

  問題是,艾斯自己並不這麼認為。為了證明這一點,他頓了一下,以平穩的語氣開口:「你可以問。」

  「我不想問。」

  「是嗎?我還滿想說的,算我求你吧,問一下。」

  洛皺了一下眉,似乎相當無可奈何。

  「好吧。你是什麼型號?」

  「樣本編號九十七號,名稱《定錨》。」

  「錨……」

  洛若有所思地重複著這個字。艾斯在他前額輕啄一下:「不是我選的,但我還滿喜歡這個名字。我沒有視覺訊號,不能真的跟著你去看你看見的東西,但當你潛在網路的海底下時,我有能力拉住你;就算你沉在可怕的記憶底下,我也能聽見你的聲音。這個名字讓我覺得,我是真的跟你在一起。我跟你說實話,我好想你……」

 「真的嗎?你不是有人陪嗎?」

  艾斯聽得出這句話的語氣是說笑,只是扁扁嘴以為回應,誰料到洛下一句就收起笑容,彷彿在思考著什麼:「我知道的。他非常、非常的喜歡你。」

  「喜歡到送病毒來給你。」艾斯皺起眉:「你為什麼不早跟我說呢?」

  「我不敢。雖然就見過那麼幾次面,但我覺得,你似乎也滿喜歡他的,我不知道跟你說之後會怎麼樣……」

  艾斯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認洛的話有道理,他覺得要是他聽到洛收到病毒,不管是一隻還是七萬二千隻都是一樣緊張,問題是在六號成天跟前跟後、一舉一動都受限制的不夜城基地裡,若不是有凜雙、日豔、蘭瑟、朵倫的協助,他要憑他自己的力量逃回洛身邊,就會非常困難。洛的沉默實際上是一種謹慎,保護他不至於在那種危險的環境裡做出不該做的事情。心裡知道,嘴上講不出來,艾斯只得動手把洛抱緊些,權充回應。

  耳邊又響起溫柔的低音。

  「對了……你寫給我的訊息,說你有一個問題要問我。是什麼呢?」

  艾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要多花大約五秒鐘,才想起洛在說什麼。有一回的實地連結實驗,聽凜雙談過求知慾之後,他發覺自己從來沒想過同為《潛流》的洛對於這份能力究竟有什麼想法,但他當下無法精確描述自己的問題,才寫了那個模糊不清的訊息過去。

  但現在已不需要那個問題,因為他已經得到答案,從洛的回憶跟心聲當中聽見了他想知道的事實。

  「不用了,我已經知道答案是什麼了。」

  「你已經知道了?誰跟你說的?」

  「怎麼可能還有別人,當然是你說的。」

  「我?什麼時候?」

  洛似乎真的非常訝異,艾斯的反應是微笑著抱緊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我再慢慢告訴你吧,但不是現在。然後,我有另外一件事要拜託你。」

  「什麼?」

  「喊我的名字。」

  這確實是事實,除了在回憶裡的自言自語以外,他們二人短暫的幾番對話當中,洛從來沒喊過艾斯的名字,就連與艾斯通文字訊息時,也沒有輸入過他的名字。不知道那是他刻意迴避的結果,還是因為他就是害怕說出那兩個字。

  「你不是說嗎,你不能確定我是不是真的在這裡。假如你不能確定的話,那就我來告訴你。」

  他的要求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對面的洛卻猶豫了。

   「我……可以……嗎?」

  他的反應是將手移到洛蒼白的面頰上,不說一個字,只對他點點頭。

  唇微微張開,最初吐不出字句,彷彿很久沒有運轉的機器等著暖機,斷斷續續地停頓數秒,才發出沙啞的聲音:「……艾、斯……」

  「嗯。」他張開雙臂,將洛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艾斯…………」

  「嗯。」他將頭埋在金黃色的髮絲中間,模糊地應了一聲。

  「艾斯、艾斯……」

  他猛地低頭咬住洛的唇,那柔軟的唇微微一顫卻沒有抗拒,應合著他的熱切而開啟,很快就變成唇舌纏繞互相吸吮的熱吻。心跳得好快,好久沒有這樣做了,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沒有這麼貼近,沒有感受他的溫度和肌膚的觸感──

 「對不起,我要多對你提出一個要求,可以嗎?」

  提出要求的艾斯自己都知道這句話的聲音濃濁。洛的反應則是愣住一秒,然後笑了起來,舉起右手拉下艾斯的頭,送上自己的唇:「一切都交給你了,隨你高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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