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22

17-4:從來沒有見過的

 旁觀的日豔、蘭瑟、迪兒、悌思、伊風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差點忘記要呼吸。

 原因是這樣的:他們雖然聽不見艾斯到底在跟洛講什麼,但軟軟地倚靠在艾斯肩上的洛的身軀四周,突然間展開了一個黑色的,直徑大約有伊風雙臂伸直展開再兩倍長的黑色光球,將他跟艾斯兩個人完全裹住。

 「防火牆……!」

 日豔的聲音都啞了。

 「這東西……我之前都只在別人的研究報告裡面見過推估……別的樣本都沒有!而且竟然是這種顏色的……」

 「這、這該怎麼辦……」

 悌思話才剛講完,黑色的光球就碎了,現出兩個人的影子。洛痛苦地呻吟著,身子一陣痙攣,往後仰倒;艾斯直起身、斷了兩人之間的連結,收緊摟著他的臂膀,撐住他的軀體。接在一陣震顫之後,力氣回到洛的體內,大家望著他將額頭抵著艾斯的肩膀劇烈喘息,但長睫毛下的眼睛是睜開的。

 「洛!」

 「學長……!」

 「竟然真的……」

 艾斯對病床周圍發出的尖叫聲完全聽而不覺,他全副注意力都在洛身上,左臂抱著他身軀,右手梳過他的頭髮。他聽得見洛的呼吸慢慢回歸平順,然後感到他身子動了一下,抬起頭,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出現在視線當中。

 沉默。

 洛又涼又細的指尖用很慢很慢的動作抬起來,彷彿要確認什麼東西一樣,撫過艾斯短短的黑髮、臉頰的線條輪廓,還有掛著耳飾的左耳。

 停頓。

 艾斯沒有說話,只是凝望著洛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慢慢睜圓。

 「難怪──我就覺得怪怪的,之前聽到你的聲音,總是在有雜訊干擾之後才聽得見,但今天你跟我說話,卻好像是直接在我的腦袋裡講……這個東西,是外部裝置吧……我早該──早該想到的……或者只是我不願意面對現實?奢望你在那裡,都半年了,還能平安……」

 「洛?」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洛的聲音在顫抖。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還不只一次,我不要,也不值得你選擇這條路!你知道嗎?植進去之後,你只能想辦法跟它共存、學習如何使用它,但是就再也無法復原──說得不好聽一點,人生就這樣毀了!你為什麼──我到底害了多少人?好多好多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還有你……你被我綁得那麼牢、那麼死,現在竟然還跟著變成了樣本……你的人生本來過得好好的,只因為一個我就扭曲成這副模樣……我果然還是不該存在的,假如沒有我的話……」

 「你覺得要是你十四歲時就死掉,我就會變成一個平凡的大人,過平凡的日子,對嗎?假如沒有你,我會比較快樂,是這樣嗎?」

 洛點點頭:「我不該綁著你的,你為了我犧牲了那麼多東西,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那好。你不要動,給我就這樣坐著。」

 他放開箍著洛的臂膀,探出上半身、伸長手臂去拿放在一旁小几上的東西。那是一把小手槍,握在他手裡剛剛好,他跟日豔兩人逃出不夜城基地時,從武裝保全手裡奪下兩把手槍,其中一把的子彈在基地裡就用完了,被艾斯棄置在走廊上;另一把還剩下兩發子彈,日豔曾經阻止艾斯拿它對發瘋的樣本開槍。他們沒有把這些東西交給不夜城市警官隊,艾斯將洛移到這間房間裡時,就將它放在旁邊。他拉下保險裝置,用槍口抵住洛的下顎,後者直挺挺地坐在原地,毫不反抗。

 日豔嚇得白了臉孔,伊風、悌思、蘭瑟、迪兒也跟著怒罵:「你這是想幹什麼?!」

 艾斯答得怒氣沖沖:「少管閒事!你們都聽到他說什麼了!」

 「什麼意思!哪有人這樣的!」

 「沒關係。」

 洛的聲音非常平靜。他的話是對著伊風、悌思、蘭瑟、迪兒說的,目光卻是向著艾斯,彷彿想要在死前最後一刻記住他的臉。

 「你說過,我的命是你的。我要拿它做什麼,必須獲得你的許可。因此我現在把它全都交給你,你就都拿走好了……」

 「你會這樣說,是因為你已經放棄了,對不對?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在抵抗,掙扎著想要過正常的日子,但你也知道這絕對沒有復原的一天,所以這場仗你就不想繼續打下去,寧願早點讓《潛流》一號這害人的東西消失掉,是這樣吧?這麼近的距離,絕對不可能打偏,也不會只有擦傷。假如我開了這一槍,你就能如願了。」

 艾斯深吸了一口氣:「但是我告訴你一件事,這裡面有兩發子彈。我會把最後一顆送給自己。」

 暖色調的大眼睛愕然睜大,艾斯卻沒有等他開口,逕自把話接下去。

 「二十歲那年我回家鄉去,始終沒法忘記那個地方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就算我見到長大後的你也認不出,卻還是記得有一個人曾經跟我一起長大卻在十四歲那年不見了影子。我還稱那個地方為家,是因為那裡有你跟我的回憶。假如你十四歲那年死掉,我一輩子都會留著一個缺憾;假如你現在死掉,一分鐘後我就會去追你。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算是比較快樂,我只知道結果一定會是這樣。」

 悌思摀著嘴,似乎覺得現在不管發出什麼聲音都不對;伊風露出好像很無奈的表情,蘭瑟將雙手絞得死緊,迪兒伸過沒有受傷的左手,按在蘭瑟手背上。艾斯仍然直視著洛的眼睛。

 「洛,在我去追你以前,我可以很自私的求你一件事嗎?我可以求你,不要放棄嗎?我知道你撐了這麼多年已經累了,那就讓我來撐你,可以嗎?我是為了你──為了讓你跟我都能安心地繼續活下去,才掛上這支外部裝置的,你就讓我用下半輩子陪你,這樣也不行嗎?」

 那雙眼睛睜得更大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當中鬆動。

 接著,大顆大顆的淚水從中滾落而出,沿著蒼白的面頰滑下。

 不僅是其他人,連艾斯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他最後一次看到洛哭時,好像是四歲。小孩子在外面被人欺負了,第一個反應都是哭著回家跟爸媽告狀,然而洛的父親不僅沒像別的爸爸一樣跑去教訓別人家的小孩,也不去跟別人的爸媽抱怨,反而在兒子面前丟下一條手帕,跟一句「被欺負了,哭有什麼用?人家打你,你就打回去,要讓別人知道,你不是那麼好欺負的!」。他讓兒子自己把眼淚擦掉,然後開始教他被別的小孩欺負時應該怎麼辦。洛的母親對此持反對態度,她說「孩子才幾歲你就教他跟人打架,不太好吧」,被丈夫反駁「他現在會被六七歲的小孩欺負,要是不還手的話,等他自己變成六七歲,就會被十一二歲的大孩子欺負;等他上中學,還會被高中生欺負,難道還要等到那時候嗎?當然是現在開始!年齡、體力、體格什麼的,根本就不是理由!」。

 隔天就見效了。高兩班的大孩子在遊戲的時候跑來搶玩具,伸手就打他的頭,不僅被躲過,還被反踢了一腳。下場是挨老師罵,但之後就再也沒被打過。小學時代男孩子常見的一種霸凌手段是把稍微弱勢一點的同學拖到廁所或是樓梯間脫掉人家的褲子,但儘管洛打六七歲起就被歸類為長得可愛、會被誤認為小女生的那一類,卻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方式對待他。他該乖的時候很乖,從來不主動向人挑釁,但被欺負時卻也絕對不會像別的孩子一般哭泣討饒,只要遭到攻擊,幾乎沒有不還手的;就算是在師長面前不能太囂張,也從來沒有表態屈服過。他會是唯一一個憑自己力量逃出基地的樣本,艾斯一點也不意外。

 然而──二十年間從來沒見他掉過一滴眼淚,現在竟然──竟然……

 「對不起……」

 是嗚咽聲,混著很多很多痛苦的嗚咽。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讓你變成這個樣子……都是我不好……」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艾斯撤下手槍,把它放到一邊,用空出的臂膀將洛重新摟進懷裡。

 「因為不對的人是我,不是你。你的日子過得那麼痛苦,我早該明白的,但我卻只知道罵你,從不伸出援手。你沒有做錯任何事,該道歉的是我才對。」

 他低下頭,唇覆上濕濡的長睫,嘗到的是淡淡的鹹味。

 「對不起,洛。把你一個人丟著不管這麼久。我不會再做同樣的事了,請原諒我……」

 有那麼幾分鐘,誰也沒再出聲,洛把頭埋在艾斯懷抱裡無聲地哭泣著,艾斯則用溫柔的動作撫摸洛的頭髮。最後打破沉默的還是日豔,少年研究員紅著臉踏前一步,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

 「……那個,打斷你們不太好意思,不過,我想替《潛流》一號檢查一下他身上的傷,還有裝置的運作狀況,看看病毒有沒有對他的運作造成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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